晴子今年八月就要满十八岁了。这是她的成人礼。她幻想着等15号领了工资,要给自己买一条梦寐以求的红裙子。她已经数不清自己在那条街边的橱窗外徘徊了多少次了。



晴子十五岁便出来打工了。那个时候她还在读初中,父亲却患了癌症。她本想着,也许爸爸能撑过去,就算治不好,也能在她身边多陪几年。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没有什么比家人陪着更加重要。可是,老天就是那么冷酷无情,在家里想尽了一切办法,借了可以借到的钱,竭尽全力给父亲动手术之后,他还是撒手人寰。那个时候,晴子不知道该怎么办。跪在父亲的坟前,她有千言万语,却只剩下嚎啕大哭。



晴子父亲去世过后,家里失去了唯一的经济来源,一直在家务农的母亲,身体也愈加不好。家里债台高筑,三月份,晴子和哥哥都该入学。两个孩子都要读书,这可怎么办?母亲愈发愁闷。晴子知道,家里“山穷水尽”,没钱供他们读书。她想起父亲生前,一直要求哥哥要认真读书,将来才有出息。是的,让哥哥读书是父亲的心愿。晴子决定主动退学,跟同乡的大姐去深圳打工。她把这一切告诉了妈妈,母亲只有含泪答应。



早春二月,当同龄的孩子都将去学校,晴子却背起了行囊,在同乡大姐的带领下,一起去深圳。与晴子同行的是村里的几位年轻媳妇。这年头,在家干农活,卖点农产品,挣不了钱,去外地打工挣钱在村里倒是很流行。她们都有过几年的打工经历,晴子跟着她们,她妈放心。到了深圳,晴子便跟着她们进了一家纺织厂。



晴子初来乍到,年纪又小,入职的时候连身份证都没有。那个时候未满16岁的晴子,派出所是不给办身份证的。好在这家纺织厂不看身份证,只要身体素质好,就可以入职。晴子很庆幸,自己离开家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从今往后,她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了。



刚去试工的三个月,晴子的工资不到2000块,因为人小,又没有工作经验。幸运的是,工厂有单位宿舍,她们二十几个人挤在同一个宿舍里。虽然拥挤不堪,但为晴子省去了一笔住宿费。老板规定每个月十五号发工资,晴子在厂里待了一个半月,才领到第一个月的工资。她非常高兴,终于可以给母亲寄钱回去了。她给家里寄了1500回去,告诉妈妈她工作很顺利,工厂的宿舍很好,同事都很关照她。寄的钱一部分给哥哥做学费,一部分还债。



工作三个月后,老板才给他算绩效工资。按照她每日完成的工作量,给她提成。这样算下来,晴子一个月能拿到2500。晴子为了多挣点钱,经常加班到晚上十点。对她来说,加班是件非常快乐的事情。工厂的工作每周只能休息一天。晴子也不感觉到累。


晴子工作的第二年,她终于有了自己的身份证。她办了银行卡,每个月按时都给家里汇钱,这样方便了很多。



晴子工作的第三年,老板终于给她涨了工资,她终于能挣到3000多。对于17岁的女孩来说,她真的很了不起。村里的人都夸她能干。妈妈让晴子每个月寄回他们的生活费,其余的都自己攒起来。家里欠着好几万的债务,自己如果不帮妈妈的还,她根本还不上,晴子想。她把钱攒一块,因为还债要钱、以后哥哥上大学也要用钱。



17岁的七月,是个明媚的日子,就如同花样的青春年华。这是一个周日。晴子再次经过了她渴望已久的橱窗,那件鲜艳的红色百褶裙,是那么的美丽。晴子很少照镜子,当她看到店里镜子上的自己,一种自惭形秽之感涌上了心头。是啊,那清秀的脸庞分明是一个花季少女的模样,可是,那一身的风霜,却记载着一个孩子经历的沧桑。晴子努力挤出了一个笑脸,她踮着脚,好让裙子的轮廓罩在她的身上,从镜子里看过去,就像穿在晴子身上一样,多么美啊!



晴子走过街角,拐进了一条大街,中午这会,街上人比较少。她要去银行汇款。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他肩膀,她转身一看,是个发福的中年人。


“小姑娘,我们的汽车没油了,现在被迫停在路边,你能借给叔叔三十块钱的加油费吗?”



晴子一脸错愕,她往胖大叔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光头大叔正在车门口站着。看上去手足无措、无可奈何的样子。晴子问道:“你们两个那么大年纪了,出个门怎么会没带钱呢?我一小姑娘,身上没有钱。”晴子知道像深圳这样的大城市,骗子满地都是。



胖子沉思了片刻,似乎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小姑娘,我和我朋友是做金融投资的,我们每年赚上百万,不差你这三十块钱。只是我们急着赶路,现在汽车没油了。就想找个好心人借点加油费,回头我们把钱还给你。”


“我又不认识你,我怎么知道你不会骗我?”晴子反问道。



这时候,胖子的朋友等得不耐烦了,一路跑了过来。胖子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他开口说话了,声音就像一个闷雷,震得人耳朵疼:“小姑娘,你不要不信我们。我姓黄,他姓张。我们可以给你看身份证。”说完他就亮出了自己的身份证。



晴子一看,是老家山东人,于是决定帮他们。她从兜里摸出钱包,打算给他们三十块钱。姓黄的光头看见晴子钱包里有一大叠钱,给姓张的胖子使了个眼色。姓张的拿出手机,开口说话了:“大哥,你看,我们的股票今天涨了,就投了五千块钱,赚了十几万。”


光头瞅了他一眼,很不屑地说:“这还算少的了,多的时候能翻几番。”


晴子给了他们三十块钱,打算离开。胖子一把拉住她,对她说:小“姑娘你是要去银行存钱吗?”


晴子脸上立刻露出一丝警惕的眼神。


他紧接着说:“小姑娘你别误会!我们是搞金融投资的。你把钱存银行里,还不如去投资!”


晴子一脸疑惑。


光头操着他那口大嗓音:“存银行才多少利息啊!一年下来吃顿饭都不够。拿去投资,保管赚钱!”


胖子补充道:“我们一开始也是穷打工的,后来把钱拿去投资,当上了大老板,有车有房。”


晴子心存疑虑:“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胖子说:“小姑娘,我跟你说,我们公司专门做投资的,你只要投入几千块钱,就保管你能赚好几万。”


“万一赔了怎么办?”晴子问道。



光头一听,情绪激动。“这样,小姑娘,你先投几千块钱试试运气,赚的算你的,赔的算我们的。我们公司你今天投,明天就能赚。你给我们投资,明天不管赚了也好,赔了也好,我们都把本钱给你带回来。你就放心吧!我们公司到现在还没有赔过。”


晴子一听有点心动。""你们需要多少钱?“


“钱当然是你投入越多,赚得越多啊!”胖子说。


”你有多少钱啊?“光头直截了当。


”不多,身上加银行卡,一共八千。“晴子小心翼翼地回答。


”那你都取出来给我们投资吧!你就算我们公司的股东了!“


晴子听说过股东这一说法,好像都是有钱人才能当股东。


”当股东不是要很多钱吗?“晴子反问道。


”我俩只要跟下面说一声,你就是股东!“光头说道。


”万一你们反悔了怎么办?”晴子稚嫩地反问道。



“这是我的手机号码,你明天中午12点,就在这里等我们,我们到时就把钱给你带回来。”胖子声音有点颤抖。他递给晴子电话号码,努力保持着平静。


光头催促道:“小姑娘,这种机会不是常有的。我们也是看你愿意借钱给我们,心肠好,才愿意帮你的。”


晴子拿着胖子的手机号码,郑重地点了点头:“好吧!我就相信你们。”


晴子带着他们一起去银行里取出了六千块钱,加上身上的两千,一共八千元,递到了胖子手上。


胖子一脸真诚地对她说:“放心吧,明天中午你到老地方来,你的钱就算赔了,我们也还你八千零三十块。”


“要是赚了,会给你好几万哟!”光头笑得合不拢嘴。


晴子说:“你们可千万不要食言啊!”晴子这句话说了五六遍。


胖子和光头拿着钱,加了油,走的时候还给晴子挥了挥手。


晴子对自己说:“他们一定回来的吧!他们那么诚恳,怎么会像骗子。”



第二天中午,晴子早早地就去昨天的路边等他们,一直等到下午,甚至误了上班的时间。但一直不见人影。晴子到公用电话亭颤抖地拨通了那个电话,是空号。晴子以为自己看错了,反反复复打了很多次,还是空号。


晴子知道自己被骗了,确信无疑地被骗了。


她想起了妈妈和哥哥。她双脚瘫软在地。她都不知道回到宿舍的路,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


她给妈妈和哥哥写了一封信。信纸因为多次被泪水浸湿,已经变得邹巴巴的了。


第三天,同事们没见她上班。



第四天,有人在一座废弃的大楼里找到了她的尸体,晴子跳楼自杀了,她只有17岁。那条红色的裙子,她一直都没有机会穿,这辈子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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