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若一眼就认出了金银草,她跟在磨生后面居然走到了宴会外,等着磨生递给她一个盒子,像一个教坊乐伎般听候差遣,没有人认出她不是这里的人,没有人觉得她像一个混进来的可疑分子,没有人发现她身上来自宫外的痕迹。可是莲若的嗓子眼都看快提上来了,她飞快地奔向金银草,金银草却直朝她摆手。原来是磨生回来了,她只能悄悄跟着他们。

没想到出了花萼楼门,磨生把金银草逼到墙边,问她到底是谁。

“我是莲若。”

“圣上就在里头,你要是再不说实话我就把你带到圣前治你的死罪。”

莲若一个箭步冲了出去,挡在金银草面前:“磨生公公,她是我妹妹。”

“你妹妹?”磨生纳闷了。

“是的,我妹妹也在宫里,她喜欢假扮我,就拿我的名字来用,您不要跟她一般计较。我教训她,叫她下回不敢了。”

“你妹妹也在宫里?那她在宫里哪个地方?”

“她今年新进来,刚被分到搊弹家。”

搊弹家中有很多本来是宫女的人选,每年新入宫还未选拔分配之际,每个宫的人员混杂不清,磨生不认识也就正常了。

“你跟着我们做什么?”磨生似乎相信了。

“我怕她不懂事,惹您不高兴了。”

“好了,咱家知道了,你回去吧。她要替副使跑一趟。”

莲若往回走,又看了金银草一眼,她的背影多像自己啊!碎步轻移,飘飘袅袅,跟在磨生后面低眉顺眼的样子,好像一只小羊羔!她一直走下去就会变成另一个莲若了,身影交叠,桃李难分!突然间她的脑中灵光一闪,今晚,就是今晚!她可以出发了!刚好今晚参加寿星坛祭祀的道士都要出宫,她可以混在里面走了,让阿草假扮她留在宫中吧。

关宫门前,她什么都没带,光着发髻,换上金银草在宫外穿的衣裙,便衣简装、轻手轻脚地躲在犊车的箱子里,郑姥姥侯在墙角看着她走。四周昏暗如灰,行人模糊似影,落在天色中暗暗淡淡,影影绰绰,仿佛挪动的一团团木偶,让她们觉得不甚真实,如同置身幻境之中。那些人发出的话语,城门侍卫检查的声响,犊车、马匹过往的动静,都好似蚊子嗡嗡骚动,时远时近地飘荡在她们头顶,虚虚实实,飘飘渺渺,每过来一辆犊车,她们都如闻重炮,战战兢兢。上空飞过几只乌鹊,唳声撕开了夜的沉闷,尖锐又凄厉,她们听得如同警钟鸣镝,心惊不已,盼望着快点轮到莲若的车过关检查。

到她的车了,侍卫说:“打开箱子!”赶车的道士打开了,压在莲若身上的是道士的衣物,侍卫看了一眼就让他关上了。

“等等!”侍卫长突然发话。

他狐疑地走过来,盯着箱子说:“装衣服的箱子怎么这么大?都可以装下一个人了,再打开它。”

莲若心一惊,姥姥腿一抖。箱子又打开了,还好那个道士处变不惊,向侍卫长解释多带了几套祭祀用的新道袍并新的符咒、法器等,怕叠放不齐压坏了,就特地用大点的箱子装。“您可以再往里翻,不过别弄乱了这批新的器物,这些都尚未起用,下回圣上驾临龙兴观还能供用。”

侍卫长听他一说,反倒敬畏不前,挥挥手让他们走。“道长这么说,倒叫我不敢造次了。”

车出宫门了。

半炷香的功夫都还没到,莲若她们却仿佛捱过了漫长的一夜,出了宫,已是两重天,夜色好比一只魔手,将眼前的世界变成了另一片全新的天地,做梦都不敢想象的自由之境,养育她成长的民间土壤,嫦娥仙子挥洒而就的月光之城。

兴安门一出,就是光宅坊了,这儿大多是学来唱歌的歌伎,莲若看她们三三两两地走动在屋舍前,打扮装束比宫里的乐伎要简便随意,有些连盘发都不扎彩,只绾成一团垂髻便走在路上。这儿没有街市,整个坊就是教坊辖区,大部分都是乐工居所和门前的小路,里面也很少通车,莲若走在其中觉得狭窄,直到来到坊部正厅门口,才觉开阔了些,又过了一个路口,汉良从旁边出来,猛觉眼前的世界方才海阔天空,光芒万丈,两人在孤岛上相逢,不胜悲喜。

情不自禁地就扑到他的怀里,路过的乐伎乐工倒是不以为意,前面还有一对也在约会,大家都见惯了,青春作伴,白日苦短,用不着遮掩,费不着假装。这儿不如宫中严苛,对于一群常年在外的男女宫奴,没有不想解禁的快活,没有不想滋润的人性。

“这儿真自由,真好!”莲若笑着对汉良说,这一笑犹如秋水中的睡莲,明媚在轻狂的风中,映入汉良的眼眸久久不能褪去,飘然神漾,宛若仙子。

终于团圆了!在宫禁之外的躯壳里,在躲避宫禁的幽盟中,两个朝思暮想的人终于能在一起相濡以沫,相依为命。即便是偷来的日子,不管此后吉凶未卜,就算只是昙花一现,也值得冒名偷生,冒死一试。

梁珏还在痴心地念着莲若,拼命寻找机会接近莲若,但是金银草对付他很有招式。“磨生公公,梁博士找你说事儿呢。”金银草一见到梁珏就找别人当挡箭牌。

“燕儿,梁博士喊你哪。”梁珏忙去遮她的嘴。

“青苹,梁博士想听曲,你来和我一起弹给梁博士听吧?”梁珏摆手摇头,气得直跺脚。

金银草尽量找着伴出入行事,梁珏怎么找也找不着两人独处时。

“世子看上了大唐的歌伎?”屈支国王白英塔并不惊讶,懒洋洋地看着他的宠妃婕塔,他已经在孔雀宫留宿三夜了,连早朝都没去上。此刻夜深露重,其他地方都阒静无声,只有这里灯火通明,歌舞升平,欢闹得如同把市井酒肆搬到了宫里,在夜的掩饰下纵情享乐,醉生梦死,日以夜继,仙乐飘飘。

婕塔看他并无反应,又加了一句:“他不娶他的表妹就是为了此人,区区一名歌伎。”世子的表妹是王后的外甥女,索罗国师小妹之女,他俩的婚约是早在娘胎就由国王钦定的娃娃亲,也是王室宗亲之间联姻的佳话。

“他胆子倒是大了不少,以前没看出他敢反抗我的命令。”国王终于眯起眼睛打了个哈欠,沉沉地吐出一口气:“他——要怎样?”

“国王,你没看到他上月在书房拖延这桩婚事吗?他分明就是想拒婚,然后跟大唐的那名乐伎远走高飞,离开屈支。”婕塔故意想刺激国王,先前就一直在挑拨国王与世子之间的关系,现在可逢着个好机会。

“什么?他想离开屈支,难道去大唐吗?大唐有什么好?没酒喝,羊肉不好吃,也没——呵欠,也没龙山庇佑着我们,庇佑”他的声音虚弱下去渐成一口气息,似乎睡意上身了。

“国王,国王,你睡着了?”婕塔看还没结论心急得推了推他。

“嗯?”

“国王,听说那名歌伎是大王爷派去的。”

“什么?王弟?”国王忽然睁开了眼睛。

“您可以派人去查探一下,就知道大王爷在长安安插了这名女子来引诱世子脱离屈支。”

“脱离屈支?这又从何说起?”国王撑起了身子。

“大王爷一向亲近大唐,他现在想把世子毁了,好让您、咱们屈支没有王位继承人,那么他就可以替您做主了。”婕塔把自己的设想当作现实一股脑儿告诉了国王。

“这不可能,王弟一向对我可是忠心耿耿,怎么会做背叛我的事?”国王用残余的清醒否定了婕塔的编派。

“那么你可以派人去长安找到那个歌伎,然后请唐皇处置,这样大王爷也不会有可趁之机了。”婕塔显然已经胸有成竹。

“嗯。”国王思索了一下,唤来侍臣交代了一番。婕塔的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她已经叫潘特选好了角儿,布好了局,到时候叫唐皇看这两位屈支的头脸人物如何唱一出勾心斗角、背父叛兄的戏,只要有了那个歌伎作人证揭露内幕,那么世子很难自证清白,毕竟他的表兄玩歌伎早已臭名远扬,还有人命案在身,买通一个下人把世子也编派进去应该不难。还有大王爷,只要那歌伎一口咬定是他指使她勾引世子,再伪造一封书信,以大王爷的口气劝世子一直留在长安,两相安排后定叫他们在唐皇面前百口莫辩,一身狼狈。传到屈支来,国王对他们也会大失所望。

这名歌伎要是谁呢?

“传教坊坐部伎琵琶手莲若入鸿胪寺。”郑如海听着内侍传鸿胪寺卿之帖突如其来地要人,装作意外地询问所为何事,其实三日前正是他向潘特推荐了莲若作为诬陷世子和大王爷的棋子。

化装成莲若的金银草一脸茫然地前来领命,郑如海貌似庄严地望着她,挥挥手让她跟着内侍去,表示谨遵政令。

“白三姐啊白三姐,你的儿媳妇要给屈支的王孙公子陪葬了,看你的宝贝儿子会怎么着?要是他跳起来大闹外教坊,我会秉公办事,治他一个私通乐伎之罪,叫他锒铛入狱,叫你还能不能风光?大王爷名声臭了,你也会跟着倒霉的。”郑如海很想开怀大笑,但是他此刻还在议事厅一本正经地端坐,统领众乐官,内心整人的痛快只能暗暗地忍住不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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