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荒传奇之大荒枭雄 第一一八章 底 线(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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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既昏便息,关锁门户,必亲自检点。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宜未雨而绸缪,毋临渴而掘井……”一个四十多岁年纪,白白胖胖,前额光亮,高高的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的男讲道师,在讲台上抑扬顿挫的读着《朱子治家格言》。



小凤十分吃惊的睁大了眼睛,定定地盯着讲台上的王生。“怎么是他呀!我就是要跟他接头吗?他怎么会成为讲道师呢?不会吧?”小凤在心里划了一个又一个问号,又使劲儿揉了揉眼睛,仔细的看了又看,没错,讲台上正在诵读《朱子治家格言》的,正是王生,就是自己曾经嫁给过的那个前夫王署长。


小凤心绪难平,和王生在一起生活的一些片段,电影镜头一样的闪回在她的脑际……



……出嫁的那天晚上,客人散去以后,他看见自己坐在炕上,怀里搂着一个从娘家带来的梳妆匣子,两眼的泪水像两条小溪,在“唰唰”的往下流。他知道自己另有所爱,不禁心生怜悯和内疚。他无声的叹了一口气,说:“我累了,到西屋去休息。你吃些东西,也早些睡吧。”


第二天,自己早早的起来做好了饭,蹑手蹑脚的走进王生睡觉的房间,怯生生的喊道:“哥,起来吃饭啦!”


他睁开眼睛,在炕上伸了一个懒腰,十分惬意的吟诵道:“春眠不觉晓,生哥闻啼鸟;夜来无云雨,凤妹做饭早。享受啊!”


又有一天,自己怯生生的问:“哥,有空儿的时候,我想练练骑马、打枪。”


看到他紧锁眉头,思虑重重的样子,自己赶紧改口道:“哥,那我就不练啥骑马打枪的了。”


“不不。你想学就学吧,还可以散散心嘛……我找一个老实厚道的警员教你。”


“哥,我一辈子都记着你的好!”



“妹子,都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看来是我的修行不够,没有这个福气。但是,我珍惜咱们人生中相遇的缘分。咱们以后就兄妹相称吧。”


“哥,我会好好照顾你和孩子!”


他拉过自己的手,拍了拍,说;“以后,有啥心思,跟哥说啊!”



再就是自己离家出走的那一天,自己已经离开家门了,又踅回来,走进书房,怀着一种既感激又决绝的复杂心情,提笔给他写了一封告别信:



……或许,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是有期限的,有的是一辈子,有的是几年十几年,有的是几天几十天,有的却只是在茫茫的人海中匆匆地一瞥便成为彼此的过客。今天我走了,一去便不再回来……你一定要珍重自己。假如有一天,幸福不期而至,你千万别放弃别逃避,我亦会在高天的流云上,深深地祝福你!我会永远记得你给我的那些好。而我,你还是忘记吧……



……小凤又回到现实中来。她又抬头看了一眼坐在讲台上的王生,他还在声情并茂的宣讲着《朱子治家格言》。他还没有注意到台下的听众里,坐着他曾经的“妻子”。而正是因为他,才使小凤重新回忆起了那一段已经渐行渐远了的日子。对那一段日子,她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因为,她已经开始了一种全新的生活。是呼啸山林的磨难,使她和大龙们认识到,没有国家的独立、民族的解放,即使个人再英武,绺队再强大,都不可能偏安一隅,实现“犁锄负在肩,牛角书一束”的田园生活理想。她和大龙们的生活理想发生了飞跃式的升华,她已不再纠结于个人的幸福,而是全身心的投入到民族的解放事业。这种全新的生活苦也罢乐也罢喧嚣也罢寂寞也罢,她都将它变成了庄重而有声有色的时日。但在那以往的一段日子里,王生曾给予她的那些温暖,却是使她至今都无法忘怀,甚至终生都心存感激。她叹了一口气,心想,正是因为自己,他才受到牵连,现在,他生活得快乐吗……



小凤的牵挂是有道理的。从表面上看,王生的确是因为对世诗小凤兄妹上山为匪处理不力,对魏铁山等识人不明而被免除警察署长一职的。更深层次的原因,是他对驻警察署日本指导官日满一体、治安肃正的方略揣着明白装糊涂,贯彻不力,执行不力;中间又有刘大麻花作梗,他只被撤职,没有被查办坐牢,已经是万幸中的万幸。


王生本来就是一个良知未泯又富有爱国之心的知识分子。当年,他与魏铁山在家饮茶唱和时,想到杜甫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诗句,就曾为自己不能为救国效力而叹息,备受良心折磨。王生离开警察署,开办了一家学馆。而当他由当地一名颇负盛名的塾师成为一名地下党秘密联络员的时候,他便彻底的改变了自己的生活轨道。



这时,王生已经读完了《朱子治家格言》原文,抬起头来,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笑眯眯的,说道:“各位善东,《朱子治家格言》又名《朱柏庐治家格言》、《朱子家训》。不过,这篇《朱子家训》和提出‘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的宋朝朱熹的《朱子家训》是不同的。这篇《朱子治家格言》的作者朱柏庐是明末清初江苏昆山人,自幼致力读书,曾考取秀才并有志于仕途。大满洲帝国康德皇帝的先祖入关明朝灭亡以后,便不再求取功名,居乡教授学生并潜心程朱理学,主张知行并进,一时颇负盛名。《朱子治家格言》虽然只有522个字,但通篇贯穿着中国几千年形成的传统道德观念,并以名言警句的形式,精辟地阐明了修身治家之道,既可以口头传训,也可以写成对联条幅挂在大门、厅堂和居室,作为治理家庭和教育子女的座右铭,因此,问世以来流传甚广,被历代士大夫尊为‘治家之经’,成为童蒙必读课本之一。”


小凤心绪纷乱,一时没有听清楚王生都说了些什么。



“各位善东,现在,我把《朱子治家格言》用白话文讲给大家,然后咱们再一起研读。”讲台上,王生还在侃侃而谈:“每天早晨黎明就要起床,先用水来洒湿庭堂内外的地面然后扫除,使庭堂内外整洁;到了黄昏便要休息,要亲自查看一下关锁的门户。对于一碗粥或一顿饭,我们应当想着来之不易;对于衣服的半根丝或半条线,我们也要常念着这些物品的产生是很艰难的。凡事先要准备,没到下雨的时候,要先把房子修补完善,不要临时抱佛脚,像到了口渴的时候才去掘井。自己生活上必须节约,聚会在一起吃饭切勿留连忘返……”



小凤的心绪渐渐地平静下来。她想,尽管不知道王生现在过得怎样,在做什么,但有一点是值得欣慰的,如果他就是自己的接头联络员,那他就是在以讲道师的身份隐蔽地为抗日联军传递情报,那他就是在为抗日救国做事。但是,我要接头的那个人究竟是不是他呢?如果接头的人不是他,他又发现了自己在这里听道,和不和他见一面呢?见面了又说些什么呢?咳,船到桥下自然直,一会儿对一下接头暗号再说吧。她开始集中注意力听王生讲道。



“……读圣贤书,目的在学习圣贤的行为,不只为了科举及第;做一个官吏,要有忠君爱国的思想,怎么可以考虑自己和家人的享受?我们守住本分,努力工作生活,上天自有安排。如果能够这样做人,那就差不多和圣贤做人的道理相合了。”王生用手扶着金丝边眼镜,笑眯眯的向讲堂里黑压压的一片人头环视了一圈儿,突然,他发现了正在听道的小凤,把目光停留在了他十分熟悉的那张依然那么年轻漂亮的瓜子脸上。他似乎愣怔了一下,收敛了笑容。可是,就在须臾之间,笑容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他朗声宣布:“各位善东,今天我对《朱子治家格言》的解读,暂且就到这里。”


在讲堂里一片热烈的掌声中,王生走下讲台,“各位善东,现在你们有什么疑难,我可以继续为大家进行讲解。”


一些听道者围了上去。


“讲道师,‘嫁女择贤婿,勿索重聘;娶媳求淑女,毋计厚奁’,这个奁是啥意思啊?”


“讲道师,‘因事相争,焉知非我之不是,须平心暗想’,就是要冷静反省自己、常思己过吧?”


“讲道师……”


王生一一给予耐心的解答。


看到王生身边的人少了许多,小凤走了过去。



王生把自己讲道用的那本《朱子治家格言》放在他身边的桌子上,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神里充满了疑惑的看了小凤一眼,温和的问道:“这位女善东,你有什么疑难问题吗?”


小凤望了望王生疑惑的眼神,打开自己的那本《朱子治家格言》,指点着,试探的问道:“讲道师,‘祖宗虽远,
祭祀不可不诚’这句话讲的是什么道理啊?”她浅笑盈盈,把书合上,顺手放在王生的那本书旁。


王生的眼睛倏地一亮,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小凤,立即答道:“‘祖宗虽远,
祭祀不可不诚’,说的就是后人应该追宗慎远,感念祖德。落其实者思其树,饮其流者怀其源嘛。”


“参天之树,必有其根。”


“怀山之水,必有其源。”



哦,王生果然就是自己要找的联络员。小凤心中暗喜,不为人察觉的拿起了王生的那本《朱子治家格言》,眼角眉梢漾满了笑意,内心里充满了温情。她想叫他一声哥,想问他现在过得好不好,但她控制住了自己,马上理智地关闭了情感的闸门,客气地说道:“谢谢你!”


“看来女善东学习很有心得啊。不必客气!”王生拿起了小凤的那本《朱子治家格言》,眼神里也同样充满了脉脉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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