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一更啊里呀啊月牙没出来呀啊,


貂禅美女呀啊走下楼来呀,


烧烧香那个拜拜月呀啊,


为的我们那个恩哪恩哪哎了我说恩和爱呀啊。


二更啊里呀啊月牙出正东啊,


南堂报号啊名叫高琼啊,


呦收下贤妻名叫刘凤英啊。


刘小姐啊为高郎啊,


才得那个相啊相啊哎了我说相思病啊……


天刚刚擦黑。一弯新月,满天繁星。



小河边,柳树下,草地上,到处弥漫着大龙幽幽咽咽的东北小调。把姜家的诸位伙计听得迷迷瞪瞪,不知今夕何夕。世诗听完大龙的小曲儿,一个劲儿拍手,让再来一个。他还没有娶妻成家。闲的时候,他总是和伙计们你兄我弟的在一起混。


大龙会唱曲儿,那是随根儿。


李呱嗒板子在辽阳被老毛子祸害得家破人亡。他埋了两个苦命的孩子以后,两口子一边用徐老帅留下的红伤药疗伤,一边继续北上。


他们一路上走走停停。为了糊口,卖了车,卖了牛,接着就是敲打着呱哒板子和碎嘴子唱着莲花落沿路乞讨。



老话说,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到什么山唱什么歌。李呱嗒板子是猪八戒喝磨刀水——一肚子锈(秀)。他要饭时,到啥人家就编唱啥喜歌;不但合辙押韵,还贴铺衬,把东家听得笑容满面。


在一家商号门前,李呱嗒板子唱道:


竹板打,进街来,


鸟为食来,人为财。


鸟为食亡飞天下,


人为财死拜四街。


要说拜,尽说拜,


拜了人多礼不怪。


一拜君,二拜臣,


三拜掌柜的大量人。


大量人,大量财,


你不大量我不来。


掌柜的发财我沾光,


掌柜的吃肉我喝汤……


一天,两口子走到一户农家的门前,李呱嗒板子不紧不慢的敲起了呱哒板子,唱道:


竹板一打呱呱叫,


眼前来到大院套。


向阳的房子一大座,


囤里穴里粮食多。


鸡鸭鹅狗不用说,


牛马成群有大车。


当家的胡子分两绺,


顿顿吃饭两盅酒。


当家的胡子分两瓣,


顿顿吃饭两盘菜……


当家的乐呵呵的指使小孙子送来了几个粘豆包。李呱嗒板子媳妇立即敲响了碎嘴子,接着唱道:


当家的懂得仁义礼智信,


儿孙们行善又信佛。


当家的菩萨心肠好,


回手就把鸡子儿摸。


要取鸡子儿就一对,


一个一个赏给我……


当家的又乐呵呵的指使小孙子送来了两个煮熟的咸鸡蛋。


李呱嗒板子两口子在流浪中来到了姜家围子。



他们在姜家围子定居下来以后,几年以后有了大龙。可是,大龙她娘在生下他不久,就得病死了。跟猪羔子一样大小的大龙,东家一口奶,西家一口汤,竟然奇迹般的活了下来。大龙长到四五岁的时候,已经能够把老爹晚上给他哼唱的一些莲花落和二人转的段子,绘声绘色的唱给姜家围子的大爷大娘叔叔婶婶们听。小小的人儿,说着,唱着,黄皮拉瘦的脸上写满了天真,让人们生出无限的怜爱。



真是屋漏偏遭连阴雨,船破又遇顶头风,没过几年,李呱嗒板子竟然也是一病不起。他抬起瘦骨嶙峋的胳膊,想用手摸摸大龙的脸,想嘱咐孩子好多好多的话,都办不到了。李呱嗒板子撒手西去。



常言说儿子哭爹震天震地,女婿哭爹驴腚放屁,女儿哭爹真心实意,媳妇哭爹浪声浪气。爹死了,大龙没有号啕大哭,眼泪却不断溜儿的淌。看着孩子十分可怜,左邻右舍的大爷大娘叔叔婶婶们凑钱办理了李呱嗒板子的后事。


大龙扛着引魂幡,一边绕着棺材转,一边唱道:


孝子扛起引魂幡,


左扬右举绕三圈。


年年有个三月三,


王母娘娘造仙船。


鲁班倒坐桅杆前,


又渡女来又渡男。


头船渡的沈万山,


二船渡的康百万,


三船渡的孟姜女,


四船渡的李翠莲。


就是五船没人坐,


单渡我爹上西天……


姜小抠递给大龙一块新棉花和一碗烧酒,说:“给你爹开光(旧时丧葬仪式内容之一)吧。”


大龙懵懵懂懂的接过棉花球儿和烧酒。


姜小抠吆喝起来:“揩眼光,看八方;揩鼻光,闻味儿香;揩嘴光,吃牛羊;揩胸光,亮堂堂;揩手光,搂银洋;揩脚光,上天堂……”


随着姜小抠的一声声吆喝,大龙一边复述着,一边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捏着棉花球儿蘸酒,逐一擦拭着老爹身上的各个部位。



随后,在村头的一座小庙前,大龙站在一个长条凳子上,高高的举起竹木扁担,为他的老爹指路:“爹呀你奔西南,溜光大道在眼前!爹呀你奔西南……”


左邻右舍的大爷大娘叔叔婶婶们不胜唏嘘,泪水涟涟……



按照姜小抠的主张,把李呱嗒板子的破房子买了,抵了债务。大龙搬进姜家场院的窝棚,跟着放猪圈羊,能干点儿啥就干点啥,饭在姜家的伙房吃。



夜深人静的时候,刚刚十来岁的大龙孤身一人躺在窝棚里,爹平时给他讲的那些个往事,就像拉洋片似的映现在他的眼前,一会儿是老毛子那冒着凶光的蓝眼珠子,一会儿是娘和姐姐身下那殷红的鲜血,一会儿是爹和娘打着呱哒板子和碎嘴子风尘仆仆的走在乞讨的路上……大龙咬紧牙关,他想,将来自己也要做徐老帅那样的强人,替爹娘和姐姐哥哥报仇!


4



小凤是姜小抠的老姑娘,十五六岁了,杨柳细腰,水灵灵的。白里透红的脸蛋儿上,镶嵌着小巧的鼻子,微微上翘的嘴唇总是笑模样,大眼睛一眨一眨的会说话。



每天晌午吃饭的时候,小凤只要一坐在爹的身边,姜小抠就要坐直了身板儿,然后,用筷子从手里的咸鸭蛋里抠出一块儿送到老姑娘的嘴里,再然后,自己抿一抿筷头子,再再然后,抿一口烧酒,再再再然后,就开讲了:“讲话儿了,老辈儿的老老太爷子说,咱们是姜太公的后人啊!咱们的老祖宗姜子牙出世时,家境已经败落了。他年轻的时候当过屠夫,宰牛卖肉,也开过酒店卖酒。但他人穷志不短,一边经管小本生意,一边学习天文地理、军事谋略,研究治国安邦之道,终于成为周武王的军师,灭商盛周,立了首功,被封为齐国君主,你们可不要辱没了老祖宗的名声啊……”



有的时候,要吃饭了,可小凤还没有来。姜小抠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就要满屋子撒眸一圈儿,咳嗽一声,然后放下碗筷。家里的三个孩子中,姜小抠最稀罕老姑娘。老二世诗知道妹子不是腻着大龙唱曲儿,就是缠着大龙学骑马学打枪的一些秘密。这时,他就会抿起嘴儿乐,说:“爹,我老妹还得一会儿才能回来,你先讲着,我们边吃边听。”


“讲啥?”



世诗惟妙惟肖的模仿着老爹的口气:“就是讲话儿了,老辈儿的老老太爷子说,咱们是姜太公的后人啊……”说着说着,就操起了筷子去夹菜。


姜小抠举起筷子敲向世诗的脑瓜门子,骂道:“讲话儿了,你们这些兔崽子,那像是姜太公的后人呢!”


一家人都轰地一声笑起来。


夏天的晚饭以后,小凤常常是推开碗筷就噌地一下跑出去,风一样的不知刮向什么地方,二哥世诗就会大喊一声:“别让狼叼去啊!”


姜小抠也会冲着老姑娘的背影骂道:“讲话儿了,又他妈的去浪张,早点回来!”


小凤头都不回,只在身后留下一串银铃似的笑声。


小凤还没有定亲。远远近近门当户对的人家,请了一个又一个媒婆,把他们家的门槛子都要踩平了,小凤就是不点头。



姜小抠很抠也很倔,但是对老姑娘不抠也不倔。老姑娘是姜小抠的心头肉,顶在头上怕吓着,含在嘴里还怕化喽。他每次进城回来,不是扯几尺花布,就是扯几尺红头绫、粉头绫,还用包裹布包个里三层外三层,让老姑娘猜了又猜。姑娘耍小性儿,拧着不找人家,他开始也很生气,后来就想,人和人的聚散,像天上的云,像水中的萍,更像冬天草甸子上滚来滚去的扎莈棵(北大荒一种有刺的蒿草,夏天绿,冬天黄,圆球状;冬天脱根以后随风刮来刮去),说不上挂到什么地方落脚,不可强求,随缘吧。



老二世诗打小儿就和大龙们一起玩耍,摘榆钱、采黄花,掏鸟窝……小凤总是跟在他们的身后,想甩都甩不掉。一年夏天,家塾放假的时候,大龙、世诗们去河里拣水鸭子蛋,男孩子们一个个像刚出圈的小马驹儿,翻蹄亮掌的跳进齐腰深的河里。小凤站在岸边,看水鸭子们一群又一群的飞起,“嘎嘎”直叫,久久的在芦苇荡上空盘旋。她光顾了仰起脖子看那些失魂落魄的水鸟,没想到脚下突然一滑,刺溜一下滑到河里。正在芦苇荡里寻寻觅觅的大龙听到一声尖叫,抬头看见小凤正扎撒着两只小手在水里直蹿高,立刻扑通扑通地跑过来,一把从水里捞起小凤。


大龙把落汤鸡似的小凤抱到岸上。她两手紧紧地搂着大龙的脖子,水淋淋的身子贴在大龙的胸前,一个劲儿咯咯的笑。


“吓死我了,还笑!”二哥照着小凤的屁股就是一巴掌。


小凤从大龙的身上跳下来,笑得前仰后合。


“再也不领你出来了,小跟屁虫!”二哥照着小凤的屁股又是一巴掌。



“你要不领我出来,我就跟爹说你让大龙替你摇头晃脑的背书!”小凤止住了笑,生气了,指着二哥的鼻子说:“你说话不算数!”原来,小凤陪二哥读书时,哥俩儿有个约定,哥哥逃学,妹子不揭发,但哥哥去好玩儿的地方,一定带着妹妹。


看小凤撅起嘴,抡起了小拳头,世诗鞠躬作揖的说:“好老妹儿,好老妹儿,算你狠,怕你还不行吗!”


世诗鞠躬作揖的样子,逗得小伙伴们轰的一声大笑起来。


小凤也开心的笑了。



大龙在姜家围子里像庄稼拔节似的长高长大。虽然不大爱说话,但是说的每一句话,人家都愿意听。特别是学啥会啥,干啥像啥,着人喜欢,是个人见人爱的角色。


姜小抠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他觉得大龙人托底守铺,不勾三搭四的交往,又没有里勾外联的复杂关系,就让他当了护院队队长。



那时节,乡下一年到头也难得有一场大戏,听大龙唱一唱小曲儿,就是姜家围子年轻人最好的节目了。小凤听得入了迷,像小燕子一样在几个炮台之间飞来飞去,见大龙一有空儿就缠着他唱曲儿。一来二去,两人眉目传情,走得越来越近便,关系越来越恋糊。但大龙仔细一想,觉得自己身家寒微,配不上小凤,姜小抠也不会同意他做上门女婿。因此,大龙开始对小凤躲躲闪闪,玩起了藏猫猫的游戏。小凤有情欲寄无从寄,反而更加迷恋他。


一天,小凤和大龙在山根儿练习一阵长枪短枪的射击以后,来到村子旁的小河边。



几条小溪就像大自然的神奇歌手,唱着清脆悦耳的歌,从馒头岭中叮叮咚咚的流淌下来,在平原上汇合为一条清浅的河。小河像一条玉带,在草地上蜿蜒前行,汇入波涛汹涌的松花江。



夕阳西下,晚风轻拂。脚下,是一望无垠的绿地毯似的草原;远处,是水彩画似的黛色的山峦;眼前,小河在静静的流淌,清澈见底,波澜不兴。镜子一样的河面上,铺满了霞光,也映显着并肩坐在河沿儿上的一对靓男俊女。小伙儿双眉微蹙,透出一丝哀愁。姑娘面若桃花,天真而执着。突然,有不甘寂寞的鱼儿跃出水面,扑通一声,又钻回河里。河面上便荡起一圈儿又一圈儿的涟漪,冲淡了那美丽的影像,却浮现出满河的散金碎银。



“大龙哥,这景象让我想起了先生讲的《笠翁对韵》。”小凤把白白胖胖的长腿伸入水中,“啪啪”地拍起白亮亮的水花。然后,不待大龙回答,即吟诵道:“风高秋月白,雨霁晚霞红。”



大龙接着吟诵道:“牛女二星河左右,参商两曜斗西东。”他眯起眼睛躲闪着小凤拍起的水花,突然想到这两句诗言恰恰是他和小凤之间爱恋的写照,不仅悲从中来,低下了头,眼神里充满了迷惘和忧伤。


“大龙哥,你给我唱《红月娥做梦》吧?”小凤说。


大龙闷闷的不说话。


“闷葫芦似的,咋地了?”


“不咋的。”


“烦我?”


“你是千金小姐,稀罕还稀罕不够呢。”


小凤扑哧一声笑了,说:“真膈应人,那你唱嘛!”她天真的摇着大龙的双肩,不依不饶,“你唱嘛!”


架不住小凤一个劲儿磨叽,大龙只得遵命。他抬起头,清一清嗓子,唱了起来:


大姑娘上花轿,这可是头一末,


红月娥我在梦中出呀出了阁,


月娥我手扒轿帘往外看哪,


一宗一样看明白呀,


小女婿十字披红就在马上坐,


看个儿也不高他也不矬。


我早爱罗章他长得好哇,


你看他还抿着嘴的乐,


一笑还两酒窝……


这样浪漫的小调和大龙的心境相去十万八千里,好像打翻了五味瓶,他心里很不是滋味,歌声戛然而止。


小凤正听在兴头上,没想到大龙却突然停了下来,“接着唱嘛。”她不可能体味到大龙现在的心境。


“接着唱?”


“嗯哪。”


大龙又清一清嗓子,继续唱道:


……转过来新郎把话说,


折腾了一天你饿不饿,


你要不吃你就喝。


臊得月娥我呀红了脸哪,


你们看那,头一天的小女婿,


就知道疼老婆……



小凤沉浸在优美的旋律里,沉浸在幸福的憧憬里。她想,自己哪一天成了大龙哥的新娘,他也一定会像罗章疼红月娥那样的问她:“折腾了一天你饿不饿……”小凤想着想着,情不自禁的瞄了一眼大龙,发现大龙正好也在目不转睛的看着她,脸不由得腾地一下子红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两颊羞红的说:“大龙哥,你娶了我吧!”


俩人紧紧的拥抱在一起……


小河的水还在悠悠的流淌。


晚霞更加绚丽。


远处,有水鸟在嘤嘤啼鸣。它们是在寻求同伴的回应呢,还是在呼唤幼鸟归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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