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荒传奇之大荒枭雄 第五十九章 落点(二)

章节列表 转码阅读中,不进行内容存储和复制


2


昌隆大车店的门口竖着一根高高的幌杆儿,上面悬挂着一条木制的大鱼,鱼嘴衔着五个红布罗圈。



北大荒商家的幌子,一般分为实物和寓意象征两种。在大车店门前悬挂的鱼嘴衔着红布罗圈的幌子,喻意是能住客商且昼夜营业。罗圈多少就是不同的“星级”规格。挂一个罗圈的大车店是大筒子屋一铺大炕能存放车辆和喂养牛马骡驴等大牲口;挂三个罗圈的大车店表示既能存放车辆喂养牛马骡驴等大牲口还备有行李;挂五个罗圈以上的大车店表示不光昼夜营业能存放车辆和喂养牛马骡驴等大牲口也有行李有库房有饭馆儿还有钉马掌的卖草料的卖车具的卖鞍具的卖药的卖烟卷儿的卖花生瓜籽儿的卖日用杂货的。



北大荒的大车店,是为那些拉着农产品进城贩卖的农民们开的,是为那些进城采购或出门串亲戚的小户人家开的,是为那些收入微薄又奔波在旅途上的人们开的。经过长途跋涉,他们往往会在途中的大车店打尖歇脚,牛马吃饱了草料,人养足了精神,再继续赶路。



北大荒的大车店,是为车老板子们开的。傍晚时分,一辆花轱辘车,形单影只的行走在白雪皑皑的关东大地上,车上堆满了货物,中间挤坐着三五个被冻得瑟瑟发抖的汉子。透过稀疏的树林,终于依稀发现前方摇曳的灯光。于是,车老板子一声吆喝,把大鞭子甩得脆响,马儿立刻昂头挺胸,奋起四蹄,车上的汉子也跳下来,跺跺麻木的双脚,高喊一声:“要到家啦!”冻得浑身僵硬的身板儿立即就在瞬间猛然复苏——大车店,北大荒人风雪旅途中的驿站,火红的灯笼照亮了车老板子的脸庞……



农历八月十五以后,农民们开始秋收了,运粮的大车到昌隆大车店打尖住店的也渐渐多起来。大车店王掌柜的也是会经营,他请来了一个唱蹦蹦的班子,好吃好喝的待承,把大车店唱得红红火火。



那些唱蹦蹦的班子,到农村的村屯去唱戏,叫唱屯场;到富贵的大户人家去唱戏,叫唱子孙窑;到煤矿去唱戏,叫唱煤窑;到金矿或淘河金的金场子去唱戏,叫唱金场;到伐木工人住的大房子去唱戏,叫唱木帮大房子;到养参挖参人住的地方去唱戏,叫唱棒槌营子;到胡子的山寨去唱戏,叫唱胡子窝……到大车店去唱戏,叫唱轮子窑、唱店房、唱寡妇店。大车店只是供他们吃喝,住店的老板子按段儿点戏,谁点戏谁出钱。从农历八月十五到腊月中旬,是大车运粮的季节,也是唱蹦蹦的班子唱大车店的黄金季节。那些宁舍一顿饭也不舍二人转的老板子,都先打听好了哪个大车店有唱蹦蹦的,宁可策马加鞭,贪黑多走十里八里的,也要赶到有唱蹦蹦的店里住下听戏。


一天傍黑时分,一挂大车赶进了昌隆大车店。大车刚一进院儿,王掌柜的就迎了上去,喜滋滋的说道:“哨不倒掌柜的来啦!”



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汉子从车辕子上蹦下来,跺跺脚,抹一把结在胡子上的冰溜子,说:“王掌柜的,靠里边儿的马槽子给我留着呢吧?”


“留着呢,留着呢!”


“够意思!”


“老主顾嘛!”


“好嘞!”说着,哨不倒便把手中的大鞭子掷了出去。


一个店里的伙计一把接过哨不倒投过来的大鞭子,把大车赶到预留的一个位置,卸了车拴好马,给马饮完了水又拌好了草料。



“快进小馆子整两口吧,里边暖和,今天有猪肉炖粉条子,酸菜馅儿的苞米面干粮热乎着呢。”又一个小伙计迎过来,说:“哨不倒掌柜的,今儿个吃饭的人多,你给他们哨几段儿,说不准就有谁给你出酒钱呢。”说着,他毕恭毕敬的把哨不倒领进了屋。



在北大荒,有一种叫“哨”的民间大众歌谣。不论是农夫小贩、艺人匠人,还是男人妇人,老年人、中年人、小尕子,亲朋邻居、丐帮流民聚到一起了都要来几段儿哨歌。哨歌的内容也极为广泛,天空陆地,人文历史,城乡市井,五行八作,神仙凡人,鬼怪妖魔,雷霜雨电,风花雪月,动物植物,奇闻趣事,奇风怪俗,众生百相,故事传奇,等等等等,应有尽有。哨歌有一人哨,有多人哨,有一人哨多人和,还有轮流哨、多人哨、指名哨,形式多样活泼。哨歌里有吉祥话,有赞美嗑儿;有屁溜话儿,有挖苦嗑儿;有嘎古词儿,有骚不几儿的嗑儿。那些赶车的老板子,在远行的途中或在住进大车店的闲极难忍五脊六兽之时,打哈哈凑趣儿,闲嘎嗒牙儿,在互相斗智斗口的过程中,更是整出了一套一套的俏皮嗑儿。哨不倒能诌会哨,远近闻名,被人赐号哨不倒。



小馆子里有二三十人在吃饭,有的还喝着小酒,吆三喝四,吹牛讲古,老旱烟在十几个烟袋锅子里冒着青烟,屋子里呼呼悠悠的飘着一片烟云。


哨不倒一进屋,就被人认出来了。


“哨不倒来啦!”


“哨不倒掌柜的,坐我这嘎达吧。”


老板子们一边在鼻孔里此起彼伏地喷出经过他们肺管子过滤的烟气,一边热情的欢迎哨不倒的到来。


一个小伙子一把拽过哨不倒,说:“我这有酒,你管够儿,哨几段儿就行!”


店里的小伙计麻溜儿的送来了碗筷儿食碟儿。


哨不倒乐呵呵的坐了下来,也不客气,“滋”的就喝了一口酒。


“诌一个吧!”有人喊。


“诌一个!”有人响应。


“那就诌一个!”哨不倒又“滋”的喝了一口酒,夹了一口菜,抹抹嘴,开诌了:


说我诌来我就诌,


大年初一立了秋,


正月十五发大水,


冲得满地高粱头。


一棵高粱打八石,


一棵秫秸盖了九层楼,


剩下一节没啥用,


吱嘎吱嘎做车轴。


“诌得好!”屋子里一片叫好声。


一个小老板子拎着一壶酒走过来,给哨不倒倒了一盅儿酒,翘起大拇指说:“再哨一个!”


哨不倒一口就把酒干了,然后,用手指点着他说道:


小伙小伙别说哨,


你家住在南河套,


人家都说你姓赵,


外号还叫挨一炮。


听说你和你嫂好,


拉她南地摘豆角,


你哥回来找你嫂,


见你正和你嫂好。


你哥回家取杆枪,


对你咣地一土炮,


一下把你就打倒。


嫂子上去拉起你,


说声小叔别吓着,


他放他的炮,


嫂子和你好。


不好白不好,


好就管够好。


谁让你哥他,


总往外头跑。


满屋子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哨不倒站起来,拍拍给他敬酒的那个小老板子,说:“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和你嫂子好,闹着玩儿的啊!”


屋子里的人又呜嗷的喊叫起来:“不好白不好,好就管够好!”



“这么的吧。”哨不倒笑了笑,说:“大家伙儿光听我一个人穷叨叨,也不新鲜。你们谁跟我对着哨,接着哨。店里不是有唱蹦蹦的么,赢家不掏钱,要是我被哨倒了,我请客,大伙儿都白看!”


“有戏看喽!”屋子里的人又欢呼起来。


“不行啊,谁能哨过你呀!”


“谁敢跟你哨啊,那不擎等着输吗。”


“你是有名的哨不倒啊!”


人们嘁嘁喳喳的议论了一会儿,屋子里一下子就沉寂下来。


这时,坐在屋子角落一张桌子旁的一个小眼睛的汉子站起来,朝哨不倒拱了拱手,说道:“久仰前辈大名,佩服佩服!”


哨不倒心想,今儿还真就有敢搭茬儿的啊。但他并没有把这个小眼睛的汉子放在眼里,镇定自若的说:“哨两段儿?”


“哨两段儿吧,初学乍练的,让前辈见笑了!”


“咋个整法儿?”


“前辈请便。”


哨不倒心想,黄嘴丫子还没退净呢,就敢跟我比试。于是,不屑的说: “那就先说一段儿四大?”


“行,前辈先来。”


“那我就先说啦。”哨不倒说道:


三九天,


西北风,


冬天光腚,


手捧冰。


“前辈说的是四大冷,我说一个四大热吧。”小眼睛汉子拱拱手,说道:


铁匠炉,


开水壶,


开了锅,


入了伏。


“接得好!”满屋子的人都叫好。


哨不倒又接着说道:


毛屎坑,


杀猪水,


娃娃的屁股,


老头的嘴儿。


“前辈说的是四大臭,我说一个四大香吧。” 小眼睛汉子又拱拱手,说道:


猪的骨头,


羊的腿,


天亮的瞌睡,


相好的嘴儿。


“接得好,接得好!”满屋子的人都拍手叫好。


“咱们再来点儿长的。”哨不倒想难住那个小眼睛的汉子,说:“咱们说十大!”


“前辈请便。”


哨不倒说道:


十大喜,喜连喜,


哨哨天下十大喜:


洞房花烛头一喜,


少年得志二一喜,


金榜题名三一喜,


官升三级四一喜,


中年得子五一喜,


老年续弦六一喜,


寿比南山七一喜,


四世同堂八一喜,


财源茂盛九一喜,


诗书传家十大喜。


“十大喜,好!”小眼睛的汉子和屋子里的人一同叫好,“那我就整一个咱们北大荒的十大奇吧。”
说着,他又朝哨不倒拱拱手,说道:


说十奇,哨十奇,


关东山里十大奇:


棒打獐子瓢舀鱼,


野鸡飞到饭锅里,


狼崽当做狗崽养,


黑熊院里掰苞米,


公公错穿儿媳鞋,


媳妇地下立规矩,


苞米仓子两层楼,


户户搁板搁东西,


木桶木盆木头碗,


家家老人铺狍皮。


“接得好,接得妙!”满屋子的人都拍手拍桌子的叫好。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今儿个遇到茬子啦!”哨不倒心往下一沉,暗忖道:“今儿个的酒菜钱有人管了,请唱大戏的钱,备不住就得自己掏腰包啦。”



“前辈,我看这样吧。”看哨不倒有点儿愣怔,一时无语,小眼睛的汉子说话了:“咱们说的这些嗑儿,哨书上差不多都有。现在,咱们来现编的。”


哨不倒心想,现编你又能编哪儿去呢,便反问道:“现编咋编?”


小眼睛的汉子说:“编荤的素的都行,就是不兴伤老人,不兴急眼,不兴红脸的。”


哨不倒说:“行,随你便。”


小眼睛汉子又说:“咱俩不分年少年长,萍水相逢的,就以哥们儿相论,哨同辈儿的。”


“行。你出的招儿,你就先来吧。”


“好,我先来。”小眼睛的汉子喝了一口酒,含在嘴里,想了一会儿,才把酒咽下去,说:“先哨你家的姐和妹吧。”


哨不倒笑了,说:“哨啥都行,今儿个我就拜你为师了。”


小眼睛汉子牙一龇,笑着说:“那小弟就不客气啦。”他哨道:


哥叫兄弟哨,


我就哨你姐妹俏。


你家姐妹多,


个个貂蝉貌。


大姐不骑马,


二姐不坐轿,


三妹狼哇哭,


老妹吱哇叫,


我问她们咋回事,


她们说,咋的不咋的,


就是怕挨泡。


小眼睛汉子身边的人为他助威:“妙,妙,妙!姐四个怕挨泡。”



哨不倒也乐了。他想,别看这小子其貌不扬,现编的几句还真挺艺术。他知道再这么哨下去,自己非输不可。自己肚子里的那些嗑儿都是现成的,现编不行,但既然应承下来,就得硬着头皮接着哨。他拿定了主意,先叫他多哨几套,然后自己再相机行事。于是便说:“编得挺严实挺溜儿,再整几句叫大伙儿听听。”“好,这回哨你家哥兄弟。”小眼睛汉子接着哨道:


哥叫兄弟接着哨,


我就哨你家乱了套。


你家哥们儿多,


不分里外嫖。


你哥把妹搂,


你弟把姐抱,


你哥把妹啃,


你弟把姐靠,


我问你哥咋回事,


你哥说,咋也不咋的,


谁泡不是泡。


满屋子的人都大声地哄笑起来:“他们家全乱套喽!”


哨不倒吃不住劲儿了,但依然故作镇静的说:“要有就再整,最后我包了。”


要说有,我还有,


老弟给你整半宿。


你妹给炒菜,


你姐给烫酒,


你嫂子给捂被,


你弟媳给看狗。


东西大炕我随便睡,


睡到鸡叫算一宿。


叫声大哥我问你,


你说老弟有没有?



哨不倒心中不由得暗暗佩服,心想,这小子确实是高手。这些嗑儿全是他自己现编的,不光和辙、压韵,还赶劲儿,自己这两把刷子肯定不是对手,嘴里不由自主地说了句:“行,小爷们不赖,确实挺能整,整,再整几句,接着整。”


要说整,咱就整,


老弟一锹剜口井。


你姐下井去洗澡,


你妹下井去扎猛,


你嫂子井沿儿晾白条儿,


你弟媳光溜溜儿的井边蹦。


一旁站个小山东儿,


掐着老二挨个等。


我问哥你心疼不心疼,


你说,谁整都是整,


大伙随便整。



小眼睛汉子哨了三四套,哨不倒一套也没哨出来,让人家彻底给哨卷刃了。他酒也不喝了,酸菜馅儿苞米面干粮也不吃了,钻出人堆儿,灰溜溜的走了。



“哨不倒这回可让人家给哨倒了,递不上管儿啦!”满屋子的人都站了起来,纷纷跑到那个小眼睛的汉子身边,呜嗷的一阵乱喊:“你哨得好,把哨不倒都哨倒了。”


“你就叫哨得好得了!”


“我也是哨不好瞎哨。”小眼睛的汉子,向大伙儿拱拱手,说道:“承蒙各位抬举,今天晚上的蹦蹦,我请了!”


“爷们儿敞亮!”满屋子的老板子们都欢呼起来。


——被人们称为“哨得好”的那个汉子,就是在这里猫冬的草上飞绺子的小眼睛。


云阅书院PC和WAP站仅提供试读章节
关注云阅书院微信公众号: yysycn
发送书号或书名获取本书
《北大荒传奇之大荒枭雄》微信云阅书城书号:67045
章节列表 转码阅读中,不进行内容存储和复制